
我們正在室內設計領域看見一件很有意思的事。我們正所處比以往更多靈感來源的時代,無止境收藏的空間圖片、精心佈置的住宅、AI 生成的室內場景,以及幾乎所有看得到的物件都能找到購買連結。那些真正讓人感到興奮的空間,反而變得越來越難複製。因為它們並不完美。木頭的顏色變得更深,大理石留下污漬;老物件與新家具被擺在一起,家具彼此並不完全搭配;牆上的藝術品是經年累月慢慢收藏而來,而不是一次購齊,你甚至能從某些物件上看見製作者雙手留下的痕跡。這其實不太像一波新的「趨勢」,更像是我們開始對「住宅應該變成什麼樣子」所做出的反應。
多年來,一直存在著一套幾乎不會出錯的理想住宅公式:淺色橡木、中性色牆面、奶油色沙發、黃銅五金、雕塑感家具,或許再在角落擺上一棵橄欖樹。這些元素本身並沒有任何問題。問題在於,我們已經看過太多一模一樣的空間,以至於那些原本很漂亮的室內設計,開始變得莫名地沒有個性。現在,設計師正朝著完全相反的方向前進。今年出現的一個相當有意思的概念,就是 「anti-flip house」,反對或抵制快速翻新轉售的房屋,不再以普遍性的轉售價值為核心來設計住宅,而是轉向保留建築本身獨特甚至古怪的細節、使用深色材質、接受歲月留下的痕跡,並做出非常個人化的設計選擇,住宅終於再次被允許變老。

看看這個月的倫敦設計節,你會發現手工藝幾乎無所不在:編織、陶藝、實驗性材料、傳統技法,以及那些刻意讓製作者手工痕跡被看見的物件。多年來「現代」往往意味著完美無瑕的表面,以及看不見任何製作痕跡的工法。但現在那些微小的不規則與不完美,反而成為了最令人著迷的部分。一只手工拉坯的碗,正是因為每一個作品不可能完全一樣,它才如此美麗。而在一個幾乎任何東西都可以被複製的世界裡,那些無法被完美複製的事物,突然變得格外奢侈。



另一個正在發生的改變是:空間裡的所有東西不再需要彼此「一致」。鍍鉻金屬可以放在老松木旁邊;胡桃木可以搭配不鏽鋼;粗糙的灰泥牆面可以與光亮的漆面並存;一張褪色的老地毯,也可以鋪在當代沙發底下。真正的家,很少是按照一張完整的 mood board 一步一步發展出來的。你可能繼承了一件東西;旅行時偶然發現了另一件;也可能只是因為太喜歡某張椅子而把它買回家,即使當下根本不知道應該把它放在哪裡。二十年之後,不知怎麼地這些東西竟然全都融合在了一起。這正是一個「被組裝」出來的空間,與一個「經年累月被收藏」而成的空間之間的差別。

我們還得談談 AI。現在,我們只需要幾秒鐘,就可以生成一間完美無瑕的巴黎公寓,或是一座理想中的英式廚房。比例正確、光線漂亮,所有東西都待在它應該待的位置。也許正因如此,那些「稍微有點不對勁」的東西,反而開始變得更加重要。AI 可以生成一張古董桌子的影像。但它無法給你「你的那張古董桌」,桌面上還留著一道痕跡的桌子,那張你在旅行途中偶然找到的桌子,那張在來到你身邊之前,曾經屬於另一個人的桌子。當我們所處的視覺世界變得越來越容易生成、複製與美化,那些真正獨一無二的事物,也開始顯得更加珍貴。

好消息是,這並不代表你現在需要重新裝潢。如果真的這麼做,反而有點違背這整件事的意義。留下那張已經有刮痕的桌子;把繼承而來的老椅子,放在當代沙發旁邊。下一次買東西時,試著選一件 vintage,而不是下意識地購買全新的商品。選擇真正讓你喜歡的材質,即使你知道它不可能永遠保持完美無瑕。把那幅有點奇怪、卻讓你很喜歡的畫掛起來。而當你下一次考慮購買某件新東西時,可以先問問自己:「如果我從來沒有在 Instagram 上看過它,我還會想要它嗎?」因為 2026 年最有意思的室內空間,並不是在拒絕「美」,它們拒絕的是「千篇一律」。在經歷多年高度協調、精心搭配的住宅之後,也許我們終於重新想起:一個真正的家,本來就應該容納不同的年份、不同的人以及不同時期的自己。一點磨損、一點矛盾、一點真正生活過的證據,也許下一個重要的室內設計趨勢,根本不是某一種特定的「風格」。而是擁有一個不可能屬於其他任何人的家。
